本報特約記者陳鎮功/特別報導
九月二十八日/星期五
早餐之後,決定換旅館。
商貿酒店是五星級,房價是我先前住的兩倍,我裝出一副很「不知死活」觀光客的嘴臉,要求櫃檯給我靠街的房間,因為「我聽說今天還會示威」。櫃檯那位露出莞爾一笑,「好多客人都要求換到靠街的房間,我幫你看看還有沒有」。結果找到一間。
這樣就好,至少我不是很特別。因為根據我的經驗,這類事件發生時,這間酒店會住進許多奇奇怪怪的人,其中很可能會有軍政府方面的人,我就要特別小心,萬一被他們發現我在做什麼,什麼事就都有可能發生。第一天在前個酒店的發稿經驗,已經讓我心裡忐忑不安。 話說當天回到酒店把照片及文字稿處理好,卻怎麼都無法連線上網(後來才知道房間網路連結已經被切掉了)。無計可施之下,只好到酒店的商務中心想辦法,至少那邊可以上網用電子郵件送回。
特務滿街發稿忐忑不安
可是緬甸是不准外國記者運作的地方。全世界的媒體,只有中國的「新華社」在仰光有派駐記者,別的媒體想要報導緬甸都只能用其他名義入境偷偷為之,萬一被抓到就麻煩了,小則遞解,大則以洩漏國家機密或間諜論處。
同時,緬甸特務、線民網路綿密,除非你真是本地人,否則很容易被認出。緬甸去年遷到新都,外界都很好奇,就有緬甸籍但為外國通訊社工作的記者潛到新都準備拍照,結果竟然也被抓到了。能不小心嗎?只是現在已別無辦法,我的手提電腦太老,連寬頻的接頭都沒有,只能把文字、圖片資料存到軟碟,交由商務中心處理。
傳真示威圖片諜影幢幢
那位小姐把其中一張圖片資料打開,赫然是示威者對路過軍車作「拇指朝下」手勢,當場就說,「對不起,我們不能傳這張圖片」,「為什麼?」,「因為商務中心是政府控制的,如果傳這樣的圖片,旅館會有麻煩」。
政府控制?我住在政府控制的旅館?後來翁凱才告訴我,這家旅館的股東之一是位將軍,而且幾乎所有大酒店都有「將軍股」。 那位商務中心小姐接著說了句讓我冷汗直冒的話,「你是記者吧?」。我當然極力否認,強調從來沒碰過示威這種事,所以傳照片給朋友看。我直覺上認為她並不相信我,但是她也沒再多說什麼。
照片不能傳,只好要求她將文字傳真回台北,至少她看不懂內容。傳完之後回到房間,愈想愈不安心,我相信她不是政府線民,她應當是小唐所說「百分之九十的緬甸人都不喜歡軍政府」的其中之一。否則沒必要告訴我商務中心是受政府控制,直接去舉發我就行了。可是,她真的不是嗎?
天天「湮滅證據」以策安全
我起身把剛才傳完的稿子、傳真收條仔細撕碎,丟進抽水馬桶沖掉。然後把當天拍的照片有關示威的部分全數轉到另一片記憶卡,藏到皮箱的夾層裡,相機裡的記憶卡只留下一些街景的鏡頭。
這個「湮滅證據」的動作,就成為此後每天工作完後的例行公事。但是,既然被政府控制,難道他們沒有能力在傳我稿件的同時,就會自動有另一份傳往相關單位嗎?理論上是做得到的啊,怎麼辦?
可是,電話錄稿對方就沒能力監聽了嗎?每天都在發稿、不發稿之間煎熬,最後也都發了稿,唯一給自己的說法就是,反正證據都已湮滅,萬一有事,就死不認帳吧。
我每天都準備面對最壞的狀況,盡人事做足「欺敵」動作。譬如沒事就到酒店大廳打聽外頭狀態,然後感嘆一番,來得不是時候,玩也玩不成,生意也做不成,然後再回房取相機偷偷從酒店側門出去。
不過搬到商貿酒店之後,我就知道來晚了。我的房間視野很好,蘇瑞街就在眼下,走廊的另端有個大窗,可以直望小金塔及阿納瓦薩街街口。換句話說,只要有任何示威,都躲不過我的眼,而且完全可以居高臨下觀察及拍照。
但我知道可能不會再有事了。因為阿納瓦薩街口停了三輛軍用大卡車,持槍緬軍走來走去。蘇瑞街一到早上九點左右,就五步一哨、十步一崗;小金塔前方左邊的消防隊裡住滿了部隊,右前方是秘密警察部,也住滿軍人,每天到十時左右,蘇瑞街上架起路障,只餘一線道;每隔二十分左右,四輛滿載武裝軍隊的軍車,後面跟著三輛流氓車就巡市一周。郊區方面,所有示威者可能出現的熱點都停了滿載軍人的大卡車。
小唐在電話中說示威活動難再起了,軍隊已全面掌控仰光,他得到的消息是軍隊目前正在清理第二大城瓦城,「現在寺廟裡已經沒有和尚了」。
二十八日整天,國際電視新聞裡都是各國領袖嚴詞譴責緬甸軍政府,各種制裁的建議此起彼落。但是在仰光街頭,緬甸軍政府的「工作」顯然已大功告成,緬軍正耀武揚威,警告噤若寒蟬的百姓。當天,只有在博尼友翁山街附近發生一起小規模示威,很快就被驅散。緬軍甚至懶得發一槍一彈。
台灣客無視鎮壓還來嫖妓
傍晚我站在酒店走廊盡頭眺望暮色餘暉中的小金塔,身後突然傳來幾位台灣客的笑談聲,「昨晚叫的那個不好,你可以叫她走啊」,另個聲音說道,「幹,真俗,差不多八百塊(台幣)而已」,「對啊,才三萬(緬幣)」。 我連頭都不想回。
